第三十八章 推广 (第1/2页)
徐光启回京那天,陈子龙在延安府城门口送行。马车已经套好了,两个锦衣卫暗桩坐在车头。
方正化从内帑拨的三百两路费还剩一半,徐光启让卢象升全部换成干粮和薯种,分给了沿途各县的流民。
此刻他站在马车前,把陈子龙叫到跟前,从袖子里掏出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《农政全书》手稿,翻到“荒政”卷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列着这次在延安府新补的数据——地窖干沙厚度从天津的两寸增加到三寸,藤节压泥后产量比不压泥高出两到三成,沙坡地灌水后土温每升高一度块茎膨大速度加快半成。
每一项数据旁边都标注了实测时间和地点。
“子龙,老夫今日就回京了。你留在延安府,替老夫做一件事——把番薯推广到平凉、庆阳、巩昌、临洮四府。”他把桌上那份《延安府番薯推广要则》拿起来放在陈子龙手上,压了压他的手背。这份要则是他这五天里跑遍延安府六个县的沙坡地之后重新修订的,比天津版的《甘薯疏》多了陕北实地数据——纯沙土怎么种,沙壤土怎么种,黄土坡为什么不能种,地窖干沙厚度为什么要加一寸,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《农政全书》‘荒政’卷还缺陕西全境的番薯推广实测数据。老夫没有时间走完这四府了——你替老夫走完。你走的每一步,将来都会写进书里。”
陈子龙跪下去对老师磕了一个头。额头触到延安府城门口的青石板,冰凉而粗糙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,但声音是稳的:“老师放心。学生走完四府之后,把每一亩沙坡地的实测数据都记下来,寄回京城给老师补进《农政全书》。”
徐光启没有再说多余的话。
他转身上了马车,方正化在车头喊了一声“走”,马车轮子碾过延安府城门口的青石板,往京城方向缓缓驶去。陈子龙站在城门口望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,然后把马背上那捆要则重新紧了紧,转身走回城里。
他回到延安府衙后院的客房里,把徐光启留下的《延安府番薯推广要则》、卢象升手绘的陕西沙坡地分布图、和自己那本写满了三栏笔记的随行札记摊在桌上,在灯下坐了很久。四府的路线需要重新规划——从延安府出发,先到平凉,再到庆阳,然后绕到巩昌和临洮。
平凉和庆阳离延安最近,沙坡地面积大,但灌水条件不如延安;巩昌和临洮离得远,地广人稀,土质偏黏,需要重新测算地窖干沙厚度。他对照着卢象升的地图把每一段路程的驿站和补给点都标了出来,写了一份详细的行程计划,然后吹了灯,和衣躺在床上。
窗外延安府的夜色很静,远处沙坡地上隐约传来老王码放最后一批留种种薯的声音。
天还没亮,老王就扛着一麻袋番薯种敲开了陈子龙的房门。
麻袋沉甸甸的,里面装的是他从地窖里挑出来的几十个最好的种薯——个头大,薯皮完好,没有一个有虫眼。“陈公子,这是老朽挑出来的种薯,一个能发十几根苗。你带到平凉去,到了之后先挖地窖——别等冻烂了才想起来!地窖尺寸按徐阁老新定的规格挖,干沙铺三寸,少一寸都不行。”
陈子龙二话没说,把麻袋扛上肩。
分量不轻,压得他肩膀往下一沉。他是松江华亭的世家子弟,从小读书写字,没扛过这么重的东西。但他没有放下来,就这么扛着出了房门,走到马厩,把麻袋捆在马背上。
老王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麻袋捆好,又叮嘱了一句:“平凉的沙坡地比延安冷,地窖干沙厚度可能还得再加半寸。陈公子到了之后先量地温,再定尺寸。”
陈子龙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翻身上马。
吴老秀才抱着一摞新印的《番薯留种要则》从社学跑过来,气喘吁吁地塞进他马背上的褡裢里。
“陈公子,这是五十份留种要则,每到一个府就给当地社学发一份。延安府的社学已经把番薯种植法和方田章合在一起教了,平凉、庆阳那边还没有社学——你到了之后先找当地的塾师,把这份要则给他们。”
陈子龙点了点头,策马出了延安府城门。城门口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昨天他给老师磕头时蹭掉的尘土,被马蹄踏过之后扬起来,在晨光里飘了好一会儿才落定。
从延安到平凉,走了好些天。黄土高原的春天来得晚,四月末了路边的野草才刚冒头,偶尔能看见几片新翻的沙坡地——那是延安府周边的县按推广要则新开的番薯田,藤蔓还没爬满地头,但沙土上的裂缝已经在往外冒着嫩绿的新芽。更多的地方还是一片荒芜,去年的旱灾把坡上的草都啃光了,露出底下干裂的黄土。
陈子龙每路过一个村子就停下来,找当地的老农问沙坡地的土质和灌水条件,然后蹲在地头上抓一把土捏碎了看墒情。他随身带着徐光启留给他的那本《延安府番薯推广要则》,遇到沙坡地就按要则上的分类标准判断——纯沙土还是沙壤土,灌水条件怎么样,离水渠有多远。然后把判断结果写在随行札记里,附上当地的土壤样本。
到平凉府那天正好下了一场春雨。陈子龙牵着马进了平凉城门,先去府衙把卢象升的公文递给平凉知府。平凉知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官僚,在平凉干了十几年,见过旱灾、蝗灾、流民潮,什么苦都吃过。他早就接到延安府发来的邸报,知道卢象升在延安修水渠种番薯的事,也收到了徐光启寄来的《番薯留种要则》,但一直没有亲眼见过番薯长什么样。此刻看见陈子龙从马背上卸下老王给的那麻袋番薯种,他蹲下去拿起一个番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,用手指摸了摸薯皮上那些细密的纹路,然后站起来对陈子龙拱了拱手:“陈公子,本官在平凉干了十几年,从来没见过沙地里能刨出这么大的粮食。延安府今年靠番薯撑过了春荒,平凉府的沙坡地比延安还多——你说怎么种,本官配合。”
陈子龙当天下午就在平凉府城外的沙坡地上圈了一片试种区。按徐光启要则上的标准,平凉的沙坡地分两种——纯沙土和沙壤土。纯沙土渗水快,适合种番薯;沙壤土保水好,也能种,但藤蔓压泥时得多压一把湿泥。他从王府衙门借了几个衙役当劳力,按要则上的尺寸挖了一排地窖。他在延安时见过徐光启当面指出干沙厚度不足,此刻蹲在自己挖的第一个地窖口用指尖反复按压沙层的松软度,又掏出随身札记翻到延安地窖那一页——干沙三寸,老王按徐光启要求加厚之后,种薯过冬全部成功。他把札记合上,站起来对几个衙役说:“再铺厚半寸。平凉冬天比延安还冷,干沙厚度得比延安多铺半寸。”他把这个判断也记进随行札记里,准备将来把四府的地窖干沙厚度数据汇总之后寄回京城给老师补进《农政全书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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