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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家书

  第六章 家书 (第2/2页)
  
  苏尘的目光落在信封上。
  
  信封正面写着四个字——
  
  “含烟亲启。”
  
  字迹粗犷,笔画有力,像是大刀阔斧地砍出来的,透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豪气。苏尘不用看署名就知道——这确实是他爹苏烈的字。武将的毛笔字大多不怎么样,但苏烈的字虽然粗,却不丑,有一种沙场磨砺出来的硬朗劲道。
  
  含烟。
  
  苏尘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。
  
  柳含烟。
  
  王妃的名字。
  
  他记得这个名字。
  
  不,应该说——曹钦记得这个名字。
  
  那是在苏烈大婚的时候。
  
  曹钦当时还是玄镜司督主,朝中人人巴结的对象。苏烈是先皇亲封的皇子,虽然论辈分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,但那时候苏烈还只是天邑城里的一个年轻王爷,尚未被封到朔州。
  
  苏烈大婚那天,曹钦让人送去了一方端砚作为贺礼。端砚贵重,但不是那种扎眼的珍品——曹钦做事向来如此,分寸拿捏得极准。既表达了心意,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一个太监在朝臣面前太过张扬。
  
  苏烈后来特意找到他,笑着说:“曹督主,你这方端砚我可收下了。以后你若是得空,我请你喝酒!”
  
  那天的苏烈穿了一身大红的新郎服,意气风发。而他身边的新娘,就是柳含烟——一个端庄秀丽、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子。
  
  当时曹钦心里还想过一句:苏烈这小子,运气不错,娶了个好姑娘。
  
  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——
  
  十几年后,他曹钦投胎成了苏烈和柳含烟的儿子。
  
  而此刻,他正坐在柳含烟对面,看着她拆信。
  
  苏尘收回心神,不动声色地观察着。
  
  王妃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信纸同样厚实,叠得不太工整——苏烈那个人,做什么都是风风火火的,叠信纸这种事对他来说显然不够重要。
  
  王妃展开信纸,低头看了起来。
  
  苏尘注意到,她的表情在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就柔和了下来。嘴角微微翘起,眉眼间那层淡淡的思念化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男人记挂着的、带着几分娇嗔的欢喜。
  
  “这老东西,”她小声嘀咕了一句,“在外头打仗还不忘写酸话……”
  
  苏尘:“……”
  
  他大概猜到信的开头写的是什么了。
  
  王妃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笑,把信纸往苏尘面前一递:“你看看,你爹也提到你了。”
  
  苏尘接过信纸。
  
  他低头看去。
  
  信纸上的字比信封上的更潦草,大概是苏烈在军帐里匆忙写的。字迹粗犷有力,带着沙场军人的干脆利落,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。
  
  信的开头是——
  
  “含烟吾妻:”
  
  苏尘看到这四个字,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。
  
  接下来的几行,写的是问候妻子的话——
  
  “雁回关近日秋雨连绵,军中无事。你身子可好?这个月的补药吃了没有?别舍不得吃,那可是我让军医特意配的方子。朔州的秋天不比天邑,天干物燥,你那个老毛病容易犯,多喝点梨汤,少操那些闲心。府里的事让管事们去做就行,你要是累着自己,我回去可不答应。”
  
  苏尘读着这段话,心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
  
  苏烈坐在军帐里,手里握着笔,一边琢磨着怎么哄媳妇开心,一边写下了这些啰里啰嗦的话。
  
  这个在沙场上杀伐果断、一刀斩下寒渊小王子的瀚北王,在面对自己媳妇的时候,居然是这样的。
  
  妻管严。
  
  苏尘心里默默地给老爹贴上了这个标签。
  
  他继续往下看。
  
  写完了对妻子的叮嘱,苏烈的话锋一转,提到了儿子——
  
  “家里的三个崽子怎么样了?棠儿还是整天往外跑吗?让她少疯点,一个姑娘家天天跟猴似的上蹿下跳,将来怎么嫁得出去?明远那小子的书背得怎么样了?上次我走的时候教他背的《北疆纪要》,他怕是还没背熟吧?你盯着他点,别让他整天就知道玩。”
  
  苏尘一边看一边点头——老爹对家里的情况还真是了如指掌。
  
  然后信里提到了他。
  
  “尘儿那场病,我听老孙说了。说他昏迷了七天七夜?你信里怎么没提?要不是我问了老孙,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?”
  
  这句话的语气明显重了一些,透着几分不满——但不满的不是苏尘生病,而是王妃瞒着他。
  
  “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?醒了没有?身子恢复得如何?他从小就体弱,这一病更是伤元气。你让他好好养着,别急着练功,先把底子养扎实了。我在这边让人找了几棵百年老参,过几天托人带回去,你给他炖汤喝。告诉他,等他爹回去的时候,他要是不长几斤肉,我可饶不了他。”
  
  苏尘看着这几行字,心里泛起一种微妙的感受。
  
  苏烈这个人,他前世曹钦就认识。粗犷豪爽,说话直来直去,不绕弯子。但粗犷归粗犷,苏烈的心思并不粗——从这封信就能看出来。他记得妻子爱吃梨汤,知道大儿子体弱要补身子,担心义女太疯将来嫁不出去,操心小儿子背书不用功。
  
  这个男人扛着十万大军驻守边关,心里装着的,却还是王府里的这几口人。
  
  苏尘的目光继续往下移,看到了信的末尾。
  
  “朔州那边的政务,有顾衍之盯着,我放心。那人是个人才,做事滴水不漏,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商量的,可以找他。”
  
  顾衍之——朔州司牧,顾清瑶的父亲。
  
  苏尘看到这个名字,心里记了一笔。
  
  最后的落款是一行大字,笔锋更加凌厉——
  
  “夫苏烈亲笔。”
  
  然后是几个更小的字,又恢复了那种啰嗦的口吻:“天凉了,晚上记得加件衣裳。”
  
  苏尘放下信纸,抬起头来。
  
  王妃正看着他,脸上带着笑意:“你爹说什么了?”
  
  “让我好好养身子,还说要带老参回来给我补补。”苏尘如实转述。
  
  王妃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那还差不多。算他有良心。”
  
  她又拿起信纸,重新看了一遍——虽然是同一封信,但再看一遍的时候,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。之后她朝苏尘招了招手把信递给苏尘。
  
  苏尘接过信纸,又看了一眼那几行关于自己的话。
  
  苏烈说:让他好好养着,等他爹回去的时候,要是不长几斤肉,可饶不了他。
  
  苏尘看着这句话,沉默了一瞬。
  
  前世曹钦没有父亲,也没有儿子。赵寒是他一手养大的义子,但那不是父子之情——那是权力链条上的一环,是一个精心培育的继任者。赵寒叫他“义父”的时候,他心里想的不是亲情,是布局。
  
  而苏烈这封信里写的那几句粗犷的、带着几分蛮横的话,却是一个真正的父亲对儿子的牵挂。
  
  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。他只会说“不长几斤肉我可饶不了你”——但这恰恰是一个带兵打仗的武夫,能说出的最关心的句子了。
  
  苏尘把信纸还给王妃:“知道了,我一定多吃点。”
  
  王妃接过信纸,细心地装回信封里,然后叹了口气:“你爹这个人啊,写封信也不说几句正经的,全是些鸡毛蒜皮的事。什么加衣裳、喝梨汤的——一个大男人,啰里啰嗦。”
  
  她嘴上这么说,但收信的动作却格外轻柔,像是收着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  
  苏尘看着她把信放进袖子里,心里忽然涌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  
  前世曹钦在玄镜司的时候,见过无数夫妻反目、父子成仇。权力场上没有真情,所有的亲近都是筹码,所有的温柔都是伪装。
  
  但苏烈和柳含烟不一样。
  
  他们是真的。
  
  这份“真”,在苏尘的前世里,是从没见过的东西。他见过最多的,是算计数不胜数的利益交换,是温情脉脉下的刀光剑影。
  
  而现在——他坐在这张饭桌前,看着母亲小心翼翼地收起父亲的信,看着弟弟妹妹为了抢最后一块红烧肉互相打手,看着这一切。
  
  他忽然觉得,自己重活这一世,好像也不是全为了复仇的。
  
  四
  
  夜色深了。
  
  苏尘回到自己的院子,坐在书案前。
  
  桌上的灯盏跳动着橘黄色的火焰,把案头照得亮堂堂的。他把怀里的地契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,确认收好。
  
  然后他铺开一张信纸,拿起笔。
  
  蘸墨,悬腕。
  
  他想了想,落笔写下第一行字——
  
  “父亲大人亲启:”
  
  刚写了五个字,他就停住了。
  
 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写这封信。
  
  前世曹钦写过无数公文、密报、批文,用词精准、滴水不漏,每一句都经得起推敲。但那是指挥下属、应对上级的写法,不是你给父亲写信该用的语气。
  
  他想了想,又想起了苏烈那封信里的话——
  
  “不长几斤肉我可饶不了你。”
  
  苏尘的笔尖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下写。
  
  他写了自己的近况——身体恢复得不错,王妃照顾得很好,每天都有补汤喝,已经能正常走动了。他写了苏明远背书的事——没有告状,只是旁敲侧击地说“明远似乎还需要多花点时间在功课上”。他写了苏棠的近况——让孙叔做了一个大风筝,天天吵着要出去玩。
  
  然后他写到了买地的事。
  
  “父亲,孩儿近日在城外购置了一处产业——原为废弃的军马场,占地约三亩。孩儿想着将来从军需用马,便自作主张买了下来。地契已通过朔州司牧府过户,手续齐全。还请父亲莫要责怪孩儿擅自做主。”
  
  他写完之后读了一遍,觉得语气还算合适——既没有小孩的撒娇,也没有成年人的世故,就是一个儿子在向父亲汇报自己的近况。
  
  他搁下笔,等墨迹干透,把信纸折好,装进信封。
  
  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窗户。
  
  夜风灌进来,带着秋夜的凉意。
  
  朔州的夜空很清澈,没有城里那种灯火映照下的浑浊。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开,像一条银色的河流横贯天际。远处隐约能看到城墙的轮廓,和城墙之外更远处的山脉剪影——那是雁回关的方向。
  
  苏烈就在那个方向。
  
  那个他素未谋面、却在前世就打过交道的父亲。
  
  苏尘望着那片星空,沉默了很久。
  
  他手里攥着那封信,感受到信封边角的硬度和纸页的触感。
  
  他想到了苏烈信里那句“不长几斤肉我可饶不了你”。
  
  又想到了晚饭时王妃把那封信小心翼翼收起来的动作。
  
  还有苏明远抢鸡腿时油光满面的小圆脸。
  
  还有苏棠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雀跃模样。
  
  还有他自己碗里那块被王妃偷偷夹过来的排骨。
  
  苏尘轻轻呼出一口气,在夜风中闭上了眼睛。
  
  他三世为人,见过太多黑暗。
  
  第一世,他在法治与人情之间周旋,见过人性最幽暗的角落。第二世,他在权力与背叛之间挣扎,见过人心最深的沟壑。
  
  而这一世——
  
  他睁开眼,看着北方的星空。
  
  这一世,他有了一个家。
  
  一个有母亲唠叨、父亲粗犷、妹妹叽喳、弟弟捣蛋的家。
  
  家不大。
  
  但他在这个家里,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。
  
  苏尘把信收好,关上窗户。
  
  明天一早,他就让人把这封信送去雁回关。
  
  让那个北望边关的父亲知道——他的儿子,正在好好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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